漫步君堡:1453与最后的罗马人

噶人们,我君士坦丁堡了,好不容易旱地行舟进了金角湾,结果君士坦丁十一世根本没有关城门,圣索菲亚大教堂也没有完工,卑鄙的希腊人还把守军都换成了哈基米——我们的罗马,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!

基米!您将如闪电般归来……


序·精神罗马人

不止是我,但凡对世界史有些了解的人,都应该有精罗情结。

史书中与汉朝擦肩而过的“西域大秦”、维苏威火山的大爆发;“随处可见”的古罗马道路、水渠、竞技场;亚伯拉罕三教绕不开的罗马皇帝;神秘的神圣罗马迷因、古罗马空手道和“第三罗马”;还有网络上无法观测的“狂喜/落泪”二相性的精罗/精萝信徒……这一切都离不开一个特殊的日子——1453 年 15 月 29 日。“征服者”穆罕穆德二世征服君士坦丁堡,将其更名为伊斯坦布尔至今:罗马从此灭亡。圣索菲亚大教堂戴上新月徽,罗马军团的妻子成为了穆斯林们的奴隶。

至于这为何对我很重要,因为 5 月 29 日恰好也是我对象的生日。我们好奇这尊历史中的巨象,历经千年,又变成了何种模样。

往事越千年,法蒂赫挥鞭


壹·狄奥多西城墙

君士坦丁将罗马首都移至这世界渴望之城,而狄奥多西裂分了罗马的边界。狄奥多西城墙以防御性的姿态矗立至今:见证罗马、拜占庭的兴起与陨落,穆斯林的崛起和衰亡。就今天的城市而言,城墙已是市中心干道的标志;但缓步进边上的徒步道,又没入缄声而蒙尘的往昔。

虽然只是五世纪的工艺,我们还是惊讶于古罗马的石砌工艺:整齐裁切的基石、紧密排列的拱券、多层排列的墙体、巍立顶峰的箭楼……即便相较十五世纪的大明长城,强度和美观性也是不遑多让。历史上,长城几乎无法被外部攻破;而 1453 年,奥斯曼人抬出了乌尔班巨炮,以年为单位来尝试跨越这一巨筑。首先,数米深的护城深沟足以填满万余穆斯林;双层的城墙互为照应,即便建成云梯、推倒外墙,依然还有数十米长的死亡地带;更遑论数米厚的墙体、密集的女墙和炮孔、还有中世纪几乎刀枪不入的骑士全身甲。登临城上,难以想象:这样的堡垒,究竟怎样才会被攻破?

重要的墙体结构至今依然保存完好,足以想象当年全盛的堡垒姿态

不出意外地,狄奥多西城墙也是世界文化遗产。也许是被当作战利品,城墙只被松散地保护:城墙边上就是密集的居民生活区,墙上野草遍生、猫犬栖戏,坍圮的古砖被人当作垫屁股的石头随意放在路边,墙内的空洞也已住满了鸟雀。除了少数建筑(如紫衣贵族宫)被精心呵护、保存完好,其它建筑如同废弃物一般被丢在路边、无人看管。能够留存,或许也靠的是绿萝人懒得拆它吧。不过,能够亲自徒步、上手摸、上去登览这种等级的遗物,若不是监管松散,恐怕也不足以做到。

远眺地中海,城楼生荒草

漫步古迹中,究竟应该想些什么?想硝烟弥漫、炮鸣震天?抑或是蒂赫挥鞭、杀声四野?恨城门忘关、如溃堤防?悲三日掠火、泣于教堂?好吧,无论是萝马一统,还是中世纪的终点——在午后的阳光下,吃完牛排汉堡,我只想躺在墙角边、女友的膝枕上睡觉,爽!要塞之下,已经是普通的市民公园了。躺着看远处的咖啡店、闻着边上烧烤的香味、听着少年少女的嬉闹、感受着大腿的柔软,原来,罗马也和我没什么关系。

城墙边上,是很有生活气息的公园,徒步就能感受本地生活

无论国仇家恨,还是宗教纷争,罗马和萝马的恩怨,都和中国人无关。今天的土耳其,夹在欧盟、东欧和俄罗斯中间,应该是从东方赚了个盆满钵满。本地人,无论是老人还是小孩,都会友善地主动招呼我们;孩子们会把拿着相机的我围得团团转,让我给他们拍照;即便语言不通,老人们还是会高喊“Welcome, China!”;摊主用 Tiktok 刷着短剧(还是中文配音的),然后蹩脚地说“你好/谢谢”。相比遍地的欧洲游客,中国人来参观罗马遗迹,多少是“有朋自远方来”了。

城墙后来没有再被攻破过。穆斯林们发现,站在亚非欧的入口,把别人请进来,似乎比把人拦在外面更有效。

本地小孩给我们拍的照片,回馈了一些中国零食


贰·清真寺与宫殿

老城区内旧君堡的遗存,如今除了少数的雕像、石柱和巨构,如今已稀松难辨。如同清真寺内的彩色玻璃、毛毯下的拜占庭马赛克瓷砖、和步入弯曲小道时突然出现的罗马引水渠一样,被掩藏在容易忽略的一步一景里。它就像希腊之于小亚细亚、罗马之于拜占庭、奥斯曼之于土耳其一般,已成为呼吸间的一部分。

古罗马引水渠,也是道路的一部分

穆斯林的建筑在城内好找许多——新月标记,大穹顶,宣礼塔,一眼望去,全是历代王侯将相所建的清真寺——不少还是东正教堂改建而来。其中最显眼的当属埃尔多安的手笔,足足六根宣礼塔,多少有些“僭越”(圣索菲亚也只有四根)。在中世纪,清真寺无疑是先进的。作为大型设施,清真寺有着鲜明的公共属性,除了是宗教场所,也是公园、学校、卫生设施,甚至可以是食堂、驿站。世俗化国家的清真寺,并不像教堂“人神远隔”的气氛,也不似寺庙那般“庄严肃穆”,里面小孩乱跑、猫猫打闹,前面是躬服触地的礼拜者(请原谅我认真检查了下,他们礼拜的方向和麦加差了几乎 45°),中间是倒地睡觉的大叔,后面是翻看书籍的阿訇,虽然给女性设置了专门的礼拜区,但也不会对其中的女人(甚至不裹头巾)另眼相待。

于我而言,比较有意思的是清真寺内对伊斯兰教的中文宣传。书中提到,丝绸之路把伊斯兰世界和中国联系在了一起,丝绸之路的中心从曾经的长安,变成了今天的广州和义乌(看来义乌还是太权威了);然后论证了为什么基督的确是生于处女的,而穆罕穆德是最后的先知,以及伊斯兰教教义的科学性(第一次在宗教宣传里讨论科学);还讨论了伊斯兰教并不歧视女性,也和恐怖主义无关;最后给出了微信二维码——这二维码真是太对味了。

宣礼塔、清真寺和土耳其独立雕像

伊斯坦布尔内不少建筑都是米马尔·希南的大师手笔。风水形势也大多极盛,可一览金角湾,亚、非、欧三大洲尽入俯仰。地理形貌最佳者,还应是皇宫和圣索菲亚大教堂/博物馆/清真寺。我们临行时,圣索菲亚正在维修。登临远眺,圣索菲亚与旧皇宫并不抓眼,风光已被诸多后辈们远远盖过。于“旱地行舟”故地拔地而起的新皇宫——也是无数王子皇孙的“监狱”——反倒是巍然独秀。可临近一看,却多少还是些“暴发户”的气质:单论建筑并不精致,可以看出对希腊式建筑和西罗马式宫殿、堡垒的模仿,但高低有些差距;细看陈设,欧式的大穹顶绘画、繁杂的琉璃彩灯,也不铺张(甚至比东莞的华为欧洲小镇和北京的华为园区都差远了);里面精心陈列的皇室用品,除了金银器具,还重点展示了东方运来的大瓷瓶(甚至专门强调学习了彩瓷的技术)、象牙珍珠的国际象棋、不同颜色的琉璃盏,让人想起封建社会的地主家庭。至于精美程度——也许鲁迅小时候家里用的都还要好一些。

神秘的东方大瓷瓶

不过,对土耳其人来说,他们还是很喜欢的:无论是同游的情侣、夫妻还是三口之家,游览的时候都饱含热情与笑容,对我们也极尽欢迎。我想苏丹的治下,这一片人种、肤色、宗教、语言驳杂的区域,的确踉踉跄跄地稳定运行与前进着。出发之前,我读了英国人所写的《苏丹伊斯坦布尔穿越指南》,其中的昂首阔视、种族优越感和宗教异见几乎是满溢出来,也和我的体验不尽相符(这依然不影响它成为畅销书)。伊斯坦布尔的接纳、包容、融合,固然污迹斑斑,但的确代代相传,赓续至今。也许,这就是文明的生存智慧。

女人与圣索菲亚


尾声·今天的土耳其

在赴土耳其前,我很难想象“世俗化”和“伊斯兰教”两张大旗,可以毫无冲突地举起。直至踏上这块高度融合的土地,才相信他们也许能够做到。我们到达的日子正是国庆日,一方面,军队和人民大张旗鼓地悬挂凯末尔的画像、土耳其的国旗,于各处的凯末尔雕像前大搞活动;另一方面,全身黑布、只露双眼的女人,在海岸边和金发碧眼、袒肩露胸的大学生并行。军机巡游时,本地人和游客们一起望向天空,激昂的青年们挥舞着国旗在街道上飙车;礼拜声响起时,黑人、北非人、高加索人、希腊人、阿拉伯人、红脖子白人,也会一起涌向清真寺(街边的小贩甚至直接放下摊位不管)。可能在这片土地上唯一“与众不同”的显眼包,就是我们这种东亚面孔了。

罗马的灭亡日——1453 年 5 月 29 日,在今天的土耳其已不再重要。此处没有罗马人、没有奥斯曼人,只有骄傲的土耳其人。前世的孽缘隔若幻梦,今世的巨风吹过金角湾,生出漫天的云。

只能说和埃尔多安挂在一起,显得凯末尔特别帅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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