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荒马乱:毕业之沙场

策我良马,被我轻裘。载驰载驱,聊以忘忧。


“我们走向海角天涯,指点着三川五岳。”

在全校的毕业典礼上,大家全体起立,用力地合唱着《燕园情》——这样的画面,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了。

同学们很兴奋,有人畅论着未来,有人记录着现在,也有人感慨着来时路。左边和右边的同学隔着我四目相对,我在中间低头犯困。

半睡半醒间,又回到了高中的课堂,老师在上面讲解着小车木块的受力分析,我在下面流着口水昏昏沉沉;闷热的午风带着汗臭从窗边传来,躁动的蝉鸣聒噪着。

“眼里未名水,胸中黄河月!胸中……黄河月!”大家都淅淅沥沥地坐下,留我呆站在原地。

一梦惊醒,在十年之后。

博士毕业典礼


壹·何以纪念

于我而言,毕业的情绪仿佛在一个月前的毕业答辩就已经结束了。后面便是冗长的手续办理、毕业仪式和党务,每天从早忙到晚,但回想起来似乎又无甚意义。科研做得潦草急就, 见缝插针的实验也不堪期待。

更何况,还要留在同一个学院、同一个实验室、同一个工位,继续做同样的课题。除此以外,也不能再“单打独斗”,得考虑整个团队的进展了。虽然别人都会惊讶于“你竟然继续留着做博后”,但听到“博雅博后”“国自然项目得国内年底结题”“我是大弟子”“自己的课题母不嫌子丑”等解释后,又都欣然认可,仿佛这便是最优解。这也的确帮我免去了不少的“庸人自扰”,毕竟从小到大的多数抉择都会被事后评议,这次“不随大流”的决定倒是能被“广泛理解”。但回过头来,当初一块怀着化学梦想进入PKU CCME的同学,如今也就剩下我一个,还蹲在化学院的战壕里了。

作为支书,给同年级的同学办理入职和出境材料,听大家说“去XX可以找我玩”之类的话语,却完全感受不到情绪。五年前,和好友告别之时,一瞬间的悲伤还是足以涕泣。现在仿佛麻木了一般,被同学们拉着合照、畅谈往事,竟然只有恍惚。

毕业典礼的脑波,串台到五年前、十年前。这五年在学院有什么记忆深刻的画面?不太清楚。

仿佛烧制退火完的精钢,已可辟金断铁,但往后岁月,都不如炉中烈火锤锻、冰水刺骨的记忆来得深刻。

毕业的餐宴上,大家讲起我和舍友入学时的“撞衫”引起的“非议”,都笑了起来。舍友准备了衣服,说可以一块再去拍个照纪念,可我却发现那件“撞衫”的衣服早被我束之高阁,找不到了。大家还聊起博士同学们的种种,但我脑中想的却是本科的牛鬼蛇神、光阴颠倒。大家说博士阶段可能是人生最艰难的五年,可我感觉好像也不过如此。

不过,我也不再动摇。五年,我知道了我喜欢的、我热爱的、我擅长的、我愿陪伴的。不是一朝一夕的心血来潮,而是日日夜夜、巴山夜雨张秋池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好,而我怀揣赤诚。

学工最后的大会,因为毕业请客,我多喝了点酒,意外地申请了发言。我感谢老师们一路的陪伴和见证,感谢对理想主义的教育和保护。换做平时,太过造作的话我决计说不出口,但最后,我问心无愧。

拙朴如故。

身上逐渐顽固的缺点、优点和嗜好,便是对博士生涯的纪念。

如故青春


贰·烟花盛谢

学工老师说我们本科的毕业是不完整的;这一次,要把疫情欠了的补回来。我倒觉得恹恹:说实在的,对于本科阶段的“神人”们,我的厌恶也不比喜爱更少。那时候的典礼在小小的学院礼堂,现在则是足以容纳千人的校百周年纪念讲堂;本科毕业那天我发着低烧,作为主持人杵在台上,却又一次次下台再上台,领了五六张证书奖状;今天几乎一直在后台,领完优秀毕业生证书,然后就是给导师献花;2021年的毕业啥也没有,连聚餐都没几个人,如今百余个博士毕业,热热闹闹,我却一半的人都尚不认得。看着周围人簇拥、欢呼、合影、合影、合影,直到轮到我拨穗,我才感觉厚厚的一页被轻飘飘地翻过去,扬起一阵灰尘。

毕业典礼得到了家人的陪伴。他们来见证我的主角时刻,骄傲五年来所经历和拥有的。可当行李打包完毕的时候,这无法割舍的千种万种,又不过几个箱子。

仿佛长途骑行结束的一刹,回首来时路,如此而已。

我想父母应该是理解不了的,他们那个年代几乎没什么本科生,更没有博士;弟弟太小了,他还在苦恼于作业;导师应该也理解不了,他是上世纪科研的黄金一代,在国外度过了灿烂的时光;苦恼于毕业的同学没法理解;一块参加高中竞赛、一起读了化学本科、一起保研、博士毕业的同学,难道就能理解了吗?博士是需要走很远的——走得远了,同行的人自然也就没有了。个中兴味,唯己方知。

最后,我发现甚至我甚至不了解五年朝夕相处的舍友。作为同壕的战友,我不懂他。五年之后,我的身体变重了,精神也变重了。

无暇饮酒,无暇忧伤,毕业典礼后就是散场。来不及参加后面的校毕业典礼,参加选调的已要上岗,异地工作的需赶赴他方。

7月8号,宿舍就把我扫地出门;而我,甚至没有住房。

人走茶凉,一地荒茫。

我亦是行人


叁·草台生活

行政凳子上的屁股大小不一,但放的屁约莫是一般臭的。办理入站事务,老油条摸鱼休息、冷眼凉言;新人手足无措、相互推诿;财务远走高飞、放假了事;科研办人去楼空、小孩乱跑;剩下的工作人员导师般哈气,把博士们一个一个数落,不敢噤声。走出学校,才发觉学院行政真是天上人间、天使下凡,再没有这般好的人了。

关门的时候,听到一个新人吐槽:“真是草台班子啊!” 默默心想,原来你们也知道。

抽房落了空签,于是着急忙慌找住房。七月初已经不算早了,往后更是连现房都难觅。因为房价下跌,北京租房终于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价位,相比宿舍也有不少竞争力。因为晚上就要被扫地出门,一上午便看了十几套房,最后选定了农大南路站旁的老屋。相比流动性强的出租房,老小区总多一份人情味,红木的家具配合玻璃也更显“老资历”,老旧对很多人也许是缺点,在我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优点。

租了房,才知凡事亲力亲为的麻烦。搬家,扫地,拖地,改书房,装电脑,修空调,修洗衣机,清理床上四件套,没一件事是方便的。每天八点就睁眼、十二点倒头就睡。也许是基因的序列重复,也许是儿时的记忆,回过神来的时候,才发现自己的举手投足,全是父母的影子。无意间,我已和他们一模一样。

甚至连口味的咸淡、嗜好,也都越来越像。小时候的我理解不了父母,现在的我理解不了弟弟。

随便做的快手菜,吃吃也挺香

在北京,空间有限,过去的料理不过是预制菜加热、蒸螃蟹、煮火锅等等。如今有了自己的小屋,终于能够检验检验自身的技术了。集合毕业同学的“二手”之力,工具虽不算趁手,也算得上一应俱全——光厨房剪就有四把;锅有炒锅、高压锅、蒸锅、煮锅、砂锅、奶锅、平底锅;醋有镇江醋、山西醋、蟹醋、白醋;酱料有黄豆酱、牛肉酱、沙茶酱、海鲜酱、番茄酱、芥末酱、蜂蜜芥末酱、奶油酱、腐乳酱……面对满满当当一厨房,也得定下规矩:每周至少得开火1-2次,把这些调料及时用了才行;最好周末能一次买齐一周的饮食,然后一周全部吃完再买下一周的。一番“胡闹厨房”下来,也算是做了不少菜饭,虽算不得“功夫”,倒也“飘香”,足以让来体验的好友们食指大动。只是下厨房宛如做实验,往往中午进去、夜里天黑了才出来,也少不了预习、并行实验、总结、复习,还得在朋友圈“写报告”;更是有我最讨厌的“清理实验台”环节,光是收拾就得收拾半天。最后,平日里还是回归微波炉、空气炸锅——还得是“预制菜”啊!

不过,预制菜也有预制的乐趣。以前在宿舍,就经常做饭团、绿豆汤、布丁等等,过一过“厨瘾”;这回被丢进社会,算是尽数派上了用场。周末煲一锅汤,至少能吃上三顿,余下的还能煮火锅;鸡蛋买一大盒,开火炒一顿,和剩菜卷春饼再吃一顿,余下的用卤水做成溏心卤蛋;腌萝卜能充几周的小菜;香肠既可以切肉丁,又可以进空气炸锅做点心;番茄、黄瓜剩下了可以凉拌;多余的土豆、玉米、花椰菜可以直接水煮……越做越觉得“反正做都做了,多做一点也一样,还可以多叫点人来吃”,算是领会了老人做菜总是做一大锅的习惯。反过来说,如果是独居独享,未免太过麻烦,也很难感受到端盘上桌的喜悦了。

除了做菜,费心的就是用水、用电。以往在宿舍,对此无甚感觉;租房后看着行走的电表、水表,虽然知道民水民电不贵,但一股说不出的难受。于是总忍不住检查下灯有没有关、空调开了几度;连洗碗都得下手轻点,免得水龙头开太大。可真是相当不习惯!兜兜转转,适应这个,适应那个……大半个月倏忽而过,一觉醒来,又该去上班了。

屋外的风吹得很大,无论我愿不愿意,总得跟着它往前。

被广州朋友好评的山药玉米排骨汤


尾声

搬家之后,音响就找不到了。我清晰地记得,搬家后我见过它,但拆包后就没有了。

乐观点想,下次搬家应该就找到了;不过,我可真不希望再搬家了。

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了蚊子;阳台上的衣服晒出不久就干了;出了一趟门,太阳就下山了;想到朋友的时候,才想起他们已经不在北京了。

曾经,坐着飞速的高铁,我觉得杭州也不远;现在,看着窗外粉色的落日,我觉得街对面的超市也不近。

猝不及防,原来我是大人了啊。

带着弟弟参观清北,弟弟回去写道,哥哥的校园很漂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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