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居道：长别与久聚

饭疏食，饮水，曲肱而枕之，乐亦在其中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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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

人的想象力何其局限。同居于我，最初不过以为是某种回声或是序幕。

可它是千千万万的、细节中的魔鬼：它是夜晚失控的情绪；是维持了二十余年、却突然刹车的习惯；是滴血的钱包，是在汗渍上流下的汗水，是咸中还透着尘腥的泪；是心酸、无奈、麻木过后，还依然坚持不断跳动着的、温热的心。

回想我先前的感情，也从未走到过这一步。仅仅停留在房门外头，便不欢而散。如今踏上回家的台阶，刹那万千。

过去漫漫岁月中的自己和他人，难道是其它维度的生物吗？那些弯弯绕绕，也都是必要的旅程。可坐井观天、管中窥豹，终究不晓天地为何物。

天地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。

刍狗便刍狗。人就是喜欢吃巧克力，狗也改不了吃屎。既然本性难移，何妨坦坦荡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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壹·生命的碎片

如果新长出一对手，或者新长出一条尾巴，我们的生活会变得如何？我没法想象。毫无疑问的是，一切熟悉的东西都会变样，无比陌生。

同居，就是这样的体验。

虽然和对象也只是六岁半的差距，但相隔了千禧年的我们，有着切实的代沟。

2008 年，小时候的我看着显像管屏幕上的《家有儿女》，感受着和北京的悬殊差距，北京奥运会是翻天覆地的事件，要晃着好久的公交车，才能去城里买上五福玩偶中的一个；同样的年纪，2014，她已是互联网的原住民，淘宝和支付宝开始横扫中国，地铁一号线即将建成，G20 马上就要召开，杭州即将成为全新的一线城市。

2008 年，汶川大地震、三鹿毒奶粉、新疆暴恐事件，每一件都是举国皆惊、小孩也吓的大事；2014 年，扫黑打虎进入高潮，北京为首开始进行空气雾霾与环境治理，香港的暴乱与治理展开序章——新时代到来了。

2008 年，她还在咿呀学语；2014 年，我初中毕业，随着最新的教改试点，高一的我已经要备战高考了。

一起出国的时候我才发现，原来她没接触过纸币；手写笔记、贴便利贴这些习惯，原来是旧时代的专利；我对手机、平板知之甚少，就像她的电脑知识；黑社会、偷奸盗匪，于她已然是传奇般的戏言。

我说曾经运河上的污浊、臭云和油渍，曾经城郊无灯的街道、齐腿的水稻和遍野的蛙鸣，曾经活鸡漫步、吆喝连天的闹市街坊，曾经野猪乱跑、山火偶窜的湖畔群山，她似懂非懂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一般。

少见多怪，还多少有些可爱；不谙世事，令人彻底挠头。

下厨第一天，用整瓶花椒油去炸虾，直接燃起一把明火，吓得跑出来叫我；吃不完便偷偷把剩饭倒进马桶里，然后用玉米棒子堵了个结实，一边哭一边通马桶；告诉我自动洗碗机的效果特别差，朋友来家里才发现她把洗碗粉加成了软水盐……有时被突然叫唤，先是生气、担心，忧虑，最后气着气着就气笑了。

有时候想想，若是小六岁半，我难道就能做得更好吗？但代沟是存在的，习惯是不同的。

通常我下厨房，肯定是看图文的笔记，然后脑中过上一遍，直接上手做，她则是对着视频，一步一步地确认与模仿；我习惯开电脑，用谷歌、必应，她则是开手机，用小红书、豆包；我习惯了人情世故、一以贯之，她则是直来直往、兴致所至；忍耐、坚持、踏实，是我被教育的美德，自由、简捷、姿彩，是她所热爱的选择。每当我重复那套“经过时间检验的经验”时，都不禁怀疑：难道我也是不合时宜的老登？

教人反而麻烦，我也未必“正确”，有时候转念一想，不如算了。还是自己一个人做得最习惯，也最好。

“可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做呢？难道所有事，你都准备一个人做吗？”她问。

我愣住了。

这么久，我已经习惯了。在学习，在学工，在工作，最后还是我自己一个人——也做得更高效。耗费感情很累，不如压榨自己。

可新长出的手、新长出的尾巴，终究是要成为生命的一部分的。它可能需要练习、需要适应、需要平衡，但每种生命都不尽相同，也都会有不同的精彩。

新生命会是怎样的？对于我，还太过于深奥。我只能去学习、去体悟，在同居中把时间的碎片一点点纳入体内，直至孕育出新的形态、新的岁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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贰·与生活和解

我对同居最错误的理解，便是它是恋爱美好的延续——错得不能再错。恋爱中的甜已经放得足够大了，延长品味的时间，里面的苦、辣、涩的底味便浮上来，考验起人的脾性。没什么人会反感旅游的惊喜、玩耍的兴奋、爱情的酸甜，只有波澜如水的日日夜夜，才荡起生活的真味来。

最近我才发现，也许和多数人相比，我应该属于相对高精力的人群。离家久了才知道，原来每天吃饱、喝足、学满、干够，然后睡得香甜，也是没那么容易的事。如果只是周末出去玩，或许还看不出一二；朝朝暮暮相处，才知道“遛狗”的必要性——对于高精力的大型犬，不出去溜一圈，确实是挺烦人的。

生活的节奏毕竟也不算什么大事，慢慢磨合终究还是能找到平衡。难办的是家家户户难念的经，譬如家庭环境、童年背景、心理阴影，毕竟身在东亚的家庭，“平凡的成长环境”反而是稀缺品。就算留给我的题目不是最难的，也够头疼了——我每天可用的共情能力很有限。兹事体大，却也难在此细说。

我自认为还是一个相对有责任心的人。但即便是责任心，也大多局限在“各家自扫门前雪”的范围，可同居这事，终究还是得考量“他人瓦上霜”了。都说“清北学子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”，也难怪清北学子的单身率远胜常人。毕竟“齐家”，可是必须要“利他”的。关于这一课，我倒觉得《Overcook》(又称“分手厨房”)是一个极好的案例。在《Overcook》中，玩家需要一起在限定时间内完成若干料理，其中的计划、分工、操作和配合，完全就是现实生活的模拟。我可能经验更丰富、做得更多，但有时候反应迟缓、性情急躁，而且动辄就开始上压力；她可能初学更兴奋、能力有限，但可以快速学习、压力高了会焦虑和大叫。即便如此，我们还是边吵边做，最后（异常顺利地）全三星通关了两代游戏。私以为，若是换一个人，即便能力更强，也未必会如此顺利——现实中，我也和不少其它朋友尝试了，配合的状态几乎完全反映了现实中的契合度。这么说来，玩“分手厨房”会分手的人群，可能也的确不适合在一起。

特别惊喜地，是她对跑团展现出了些许的兴趣。老实说，我觉得 TRPG 这种小众活动，能一起长期玩的人，现实中一般都不至于处得太差。前些日子，我特地改造书房，试了试线下面团的效果——相当棒。恍惚间，想起大四的时候，在 3M 的教室下，同样的跑团，投骰子时突然一阵风吹起，满桌樱花散漫。可惜这样的时日，再也回不来了。总是新的冒险、新的故事、新的人生。

人面不知何处去，骰子依然笑春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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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声

写本文时，对象已回去继续上学了。同居无非也只是暑假的短短两月，却让人看得真切。

以前，除了学习、上班、锻炼，剩下的无非便是打打游戏。现在，同居的习惯落了下来，每天都要学菜、备菜、洗碗、写稿、联络计划。只是面对空荡荡的房间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重要的存在。

寂寞。把全部的灯打亮，然后再全部关上。

因为这便是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