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相忘：太湖一梦浮生浪

相呴以湿，相濡以沫，不如相忘于江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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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

《桃花源记》中，秘境的居民是遗世独立的：“乃不知有汉，无论魏晋。”隐士早就忘却了尘世，也被尘世所忘却。

所以我想，如果风景名胜有境界，势必也是三六九等的：下等的需要冗长的介绍和解释，才能让人体会其好处；中品的光是其存在本身，便让人知足常乐；最上等的不需要解释，当你见到它的一瞬，便已经彻底地溺进去了。像是忘却了呼吸一般，直至被浪花强行推上水面，空气灌进肺的一刻，才明白——所见所睹如梦似幻，无法记忆也无法遗忘。

只是一瞬，我的确忘却了。忘了那些纷纷扰扰，忘了它的特别存在，甚至忘了自己——凡所一切，皆可忘。水上清风、山间明月，虽一毫而莫取，却已至于无穷。但物理的世界无情地敲醒了我：没有无穷，只有终点。那一瞬的心流像是海底的龙宫、洞后的桃花源，在醒来的一刻显得极短，又在余生中显得漫长。

环太湖，我又如何能忘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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壹·何以太湖

太湖的成因没有定论，既有内海淤积的旧说，也有陨石冲击的新论，无论如何，范蠡和西施泛舟之时，它就已经在了。

太湖在治理后，早就不复当年的“臭水沟”。沿岸都是常州、无锡、苏州、湖州、宜兴等发达地区，基建自不必说。

作为毕业旅行，环太湖既不算疯狂，又不显得庸俗：在这小三十年间，我还真一次都未见过这位熟悉的“陌生人”。

五月，已经是最后的期限。早些时候的日程已经太满，晚了又是梅雨和高温，随着即将迎来的 20-30 °C 的连续晴天：买张高铁票，仿佛成了唯一的选择。

下高铁的一瞬，我便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“江浙沪震撼”。虽然我本也是长三角居民，但江浙沪人民的生活质量还是远超我的想象：路面情况乡道>省道>国道，在北京朝思暮想的 G103 国道，直接就从“小甜甜”变成了“牛夫人”。即便是正在大规模破土施工的城市道路，也比北京的正常道路好骑、灰少。在北京艰苦奋斗的 25 码，变成了随便踏踏就能一路狂飙的 30 码。不是人的能力变化，只是路面更平、机动车更有序、风中没有柳絮也没有沙尘，就足以让人能幸福地把身体交给道路，并且发自内心地赞美现代和文明。

当然，这样充其量也就是基建完备、天气合适罢了，北京也不是没有这样的“黄金时段”。环太湖的特色、也是最令人惊喜的部分，是风格迥异的“城市接力”：苏州北的连绵山脉、吴侬软语；到东太湖变成了超大规模的城市公园、沪牌露营地；吴江是一副老派的江南渔镇模样；到了湖州，方言变得听不懂，但饮食口味却越来越像杭州；至于宜兴，马拉松长度的环湖绿道简直是户外佬的梦中情道……竞速追逐固然有趣，但看相同的水、吹不同的风，又是截然不同的味道。走走停停，行至旷野，望过天际线，再溺入心流。太湖，一眼望不到头；骑行的白日梦，永无止境。

为何骑行？因为风，在推着我的背。

在蔼光下的心流里，骑行是不会疲劳的。即便是体能已达极限、巡航速度已近临界，骑行也不会停下。

厌倦的是被迫的走走停停，厌倦的是难避的风沙雨雪。如果现实的噪音可以关闭，那生理的懈怠亦可忘却。返璞归真，臻于纯粹。爱车也在欢呼，一踏，一踏，一踏，波浪在共鸣，鸟儿在伴飞。

陌生的温柔，陌生的浪漫。太阳啊，仿佛永远也不会落下。

世界，很大很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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贰·吃点好的

骑行还有一点好，就是吃东西没有任何负担：毕竟我都一天消耗了快一斤脂肪了，吃什么还能变胖呢？

正因如此，我骑车基本是越来越胖，完全没有变瘦的迹象。

都说“上有天堂，下有苏杭”，苏州和杭州固然是世间难匹的人间天堂，可即便是西红柿炒鸡蛋还要加糖的杭州人，对苏州的口味，也实在是难以苟同：苏州实在是甜的发腻了！就连小笼包，也是蜂蜜般的甜。更何况苏州流行的还是“沪币”，还是赶紧润去南太湖，找些靠谱的江南美食吧。

上次去湖州已是八年前的旧事了，久别重逢，土菜显得格外亲切：无论是时令的鲜蔬、北方难觅的嫩笋衣，还是脂满膏足的红烧肉、鲜味冠绝的银鱼蛋，江南的幸福就是如此简单。不得不说，每次回长三角，回味的永远是北京的苦，感慨的更是寻常的甜。所以说人还是得多吃苦，不然都不知道“普通”的日子有多甜。

令人拍案叫绝的是第二天的晚饭，在骑行终点常州的“青瓦巷”吃的本地菜，真可谓是鲜味直冲天灵盖，服务冠绝五星级，说是人间震撼都不为过。且不提人均几十的超绝性价比、一顿下来被送水果、送点心、送酸奶、换餐具的热情款待——这些都是“身外之功”——光是食物本身，就足以让我为了它们单独再来一趟常州了：招牌竹林鸡，整鸡下锅，鲜到牙齿都快脱掉；配上一口粒粒分明、热气腾腾、鲜甜脆嫩、蛋丝淋漓的萝卜干炒饭，直接左脚踩右脚升天；石磨私房豆腐完全是我小时候西湖边才有的终极滋味，而且价格比小时候更便宜，鲜嫩的豆腐爽一给就是一大碗；更别提从未体验过的“常州非物质文化遗产”豆沙网油卷、鲜嫩脆香的溧阳浓汤笋干，如果不是要写 BLOG，真是不想给人推荐——谁不想体验急头白脸地被带到饭馆，然后一顿吃出宇宙星辰的震撼感呢？

也许，这就是骑行最大的魅力：我们永远不知道终点前，有什么内容在等待。也许只是这最后耀眼的点睛一瞬，便令人觉得一切都值得。说实在的，就连当地人也承认，常州没什么可玩的。但在所有湖畔的城市里，我却最深刻地记住了它：记住了它满街诱人的美食，记住了它苏超 12 名的“吊州”战绩，记住了它的温情和人性化。在最后，我们坐上常州的地铁，不但不用拆车，工作人员还给我们递上车架、一路陪同、嘘寒问暖、热情迎送。常州或许也没有“骑行友好城市”或者“旅游文明城市”的响亮名号，但每个人的笑脸，就是最好的名片。

北京依旧冷漠，江南竟如此温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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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声

曾经我的旅行，更多的是按部就班，在陌生中寻找确定和熟悉。

如今我的旅行，有的只是大致线路，在确定中寻找陌生和偶遇。

或许这就是成长，我们逐渐成为人生的冒险家，在既定的轨道上横冲直撞，奔涌着心流冲向远方。

互联网让我仿佛了解一切，而骑行让我明白我们终究一无所知。

如同对山呼号，追求的不是意义，而是山，就在那里。

出发，就是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