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与海:生命之寄予

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。

人间纷纷扰扰,鹿只自顾吃草。


序·何故山海

不记得在哪看过,好的景色是不需要理解的。人只要看到杭州西湖、桂林山水、九寨沟彩池,无论种族、男女、老少,都会油然而生美的体验与感动。这便是美的极致,自然与灵魂的共鸣。

刘禹锡说“山不在深,有仙则名;水不在深,有龙则灵。”我想这山水中的“仙”和“龙”,便是这广渺自然中的灵气。如果一个风景能自然地与生命发生共鸣,那它便是生命力丰盈的;如果能自然地让人心驰神往、陶然物外,那便是精神力饱满的。“水何澹澹,山岛耸峙”的山海,理所应当是灵力丰盈的、是美的。我过去难以理解人们对于户外的向往,但当我真正登上山、望向海,我才知道这种体验是难以描述、绝难分享的。依靠钢铁森林内被规则和系统牢牢牵引住的轨迹,是无从幻想无垠天地间的体验的。

作为火山岛国,日本本就不缺山海;老龄化的国家、老旧又不至于破败的基建、生命力旺盛但疏于管理的绿植,更丰满了野行的乐趣。城市那么小,绿地那么多,我一瞬间便理解了遇到的所有户外的人们脸上溢出的笑容——这在行色匆匆的日本城市中,是难以寻觅的。

城市总是说它离不开我,因为我是这社会运行的螺丝钉;但天地、山海无言、无爱,我与虫豸、飞禽、走兽,于它亦无分别。但此时,我方知我是我,我亦是这茫茫走兽的一员。

我亦是过马鹿的一员


壹·若草山

奈良在中文互联网上已经太过有名了。从车站一路到奈良公园、春日大社、东大寺,密密麻麻地全都是中国人。因此关于若草山我也没有太高的期待,单纯以为是这一路山路的延续——完全错误。

事实上,来若草山的人并不多,大部分成年人在山脚下早已累得气喘吁吁,开始休息了。山上不是活力充沛的孩子,就是花大价钱打车上来的小姐姐。可当我一步、一步向上走时,一幅幅问津者越来越少的绝美画卷,展开在我眼前。

最后还是登顶若草山三重目了,同行者几乎没有,下山已经三万步了

山道的绿是纯粹的绿,绿到能出油的绿;路边的红是纯粹的红,艳到能滴蜜的红。山上的鹿也温顺许多,一改山下殴打游客、爱理不理、胡搅蛮缠的习性,不但见人会主动鞠躬,吃完鹿饼,也不忘点头致意。甚至遇到路过的肥大乌鸦,还两不相争,鹿埋头吃饼、鸦低头啄屑,大家各吃各的,一派和平。

CP鹿:亲亲你的

单身鹿:好腻歪的两公婆,酸死我了

乌鸦不愧是日本的神鸟,全都肥头大翅的

山路有些坡度,但算不上陡峭。和国内大不同的是,山上几乎没有保留高大的树木,只有草地和灌木,奈良的乡间和城市在坡顶一览无余。东大寺和兴福寺娇如积塑,远处的列车裁如星点。日从西方落,云自谷间升。牵手坐在山间锈迹斑斑的井盖上,呼吸着带着青草芬芳的山岚,喝一口冰镇的可儿必思,时间的速度变得忽快忽慢。只有低垂的红日诉说着光阴的不可逆转,把一切所见所感都折叠成记忆。

我最爱拍的长焦井盖

山上的人们也都是面色红彤而喜人的。最可爱的是一个上海的小妹妹,她的爸爸妈妈已经在山下累瘫了,她就一个人跑上来玩。她轻轻松松地就跑了几个成年人望而兴叹的长台阶,然后和我的女友聊起了追星、学习、生活和梦想。看着她一个人向山下甩出帽子,再跑一大段路去拾起,我才惊觉我的童年已然是遥不可辨的程度了。但我依然有梦想,有可以在山路奔跑起来的气力,有等待着我的人。

最后的残阳抹在身上,心口暖暖的。

不必说撒由那拉。

上海来的小妹妹


贰·新宫

掌握了语言,熟悉了路线,我不再期待所谓的“景点”。旅行的快乐不再是重复他人的体验,而是找到自己的故事。

出发去新宫,只是因为我买了可以让外国人免费乘车的 JR PASS,希望能够在旅行的前期就“回本”。而新宫恰巧是最远的目的地。坐到新宫时,前后几节车厢,只剩下了我一个人。窗外下着大雨,特急列车还在田埂边滞留了半个小时,才缓缓地拖到终点。车窗上氤氲着雾气,街道上空空荡荡的。我之前还计划过在这条天平洋畔的公路上骑车,纵然路况不错,景色却又多少有些寂寞了。

新宫是“黑潮”线的终点,从大阪出发,最快也要三个多小时

我对新宫最心动的两个标签,一个是它据称是徐福的“登岛点”,有复修的徐福公园和纪念碑;二是它是日本的圣地,是熊野神社总本社的所在,也是朝圣路的起点或终点。天上飘着梅雨季节的细雨,打湿了双脚,却不至于炎热。我去便利店换了双拖鞋,寻找内心的清凉。

铁路边固定山体的装置,非常像使徒来袭

子不语鬼神,亦慎终追远,后生小子也心向往之。虽然不算深笃,但我也确实相信,徐福给日本带来了初期的教化与启蒙。徐福公园内的捐赠纪念、日常维护,主要都是由日本人进行的。参观公园的日子正值休息日,公园、广场和站前餐厅都寥寥无人,只有老祖宗大得突兀的牌坊为我遮风挡雨。香炉前用中日英文写着“香是一个 20 日元”,但香炉在风雨中早已徒有冷灰了。只有铁路站前的“徐福寿司”在雨中依旧热闹,价格只有大城市内的一半,风味却是两倍以上。寿司职人专心在板前工作,但总能在恰到好处的时候,顺着余光递给我热茶和毛巾。临走之前,我不住纠结——究竟是外带一份鱼多饭少的寿司饭,还是七色的寿司全家福?老寿司仙人干脆把两个一起塞在我怀里,笑着说:不如都买了吧!

徐福像和徐福牌坊

可能是因为海边,可能是因为乡下,新宫充满了自然的生命力,却又不至于蛮荒。路边的栏杆爬满了铁锈和青藤却不喇手;神社水池里的螃蟹爬得比蟑螂还快;隼鹰在树梢间盘旋;“小心野熊”的牌子旁是宽敞的长椅;干净无尘的窨井盖上用鲜艳的颜料,画着有些磨损的八咫乌。作为熊野神社供奉的神鸟,乌鸦在新宫随处可见,但既不乱叫,也不乱拉屎——莫非神鸟还真素质高一些?这就不得而知了。

新宫街景

可能因为我是中国人,日本人颇为敬重的熊野神社,在我看来倒是过于朴素——论规模自然不能和国内的庙宇相比,论气势也不及京都和东京的众多“后辈”。旧的古董似乎太破旧,新的鸟居又似乎太新,唯有安静的氛围,反而让人能够感受到神圣感。依我看来,京都和东京实在是太闹,鸟居和寺庙沦为纯粹的景点,与超然和避世全然无关了。反倒是需要徒步、隐居山海,却又抱残守拙的古刹,更能让我体会到内心的平静与共鸣。

世界遗产熊野速玉大社

旅行的意义,不需要别人来定义。我的回忆,始终是自己的足迹。新宫值得单程坐三个小时车吗?值得冒着梅雨徒步十余公里吗?按照常规的意见,一定是不值得的。但这不影响我喜欢,我喜欢——这就是全部的理由。我喜欢车窗里看到的无垠太平洋,我喜欢今已亭亭如盖的、却又平平无奇的蓬莱山,喜欢落在鸟居和水池里的鱼,喜欢擦肩而过的隼鹰。在北京的办公室中,我的一切都是有明确定义的“好”与“不好”的。但旅行是探索,为的是未曾体悟的共鸣与理解,为的是和遥远的彼方,产生一瞬的共振——就像陌生的山、遥远的海,虽然素未谋面,但当我们相见、感动的那一刻,一切便已值得。远行,只是为了下一次相聚。

隼鹰越过海滩的姿态,我在梦里也想象不出来;虽然如今见山是山、见水是水,但山外更有青山、水外更有碧水,我深信于斯而迈步不止


尾声

距离我第一次前往日本,转眼间就是七年有余。这七年间,我学习了日语,读完日本史,追了不少番,但却失去了对日本最初的热情和兴趣。发达国家的滤镜碎了一地,“读空气”的气氛也让我喘不过气,我发现最后我喜欢的反而是平凡的山与海。就像我难以与同学们分享的、我对梅雨的感情一般,它固然很普通、甚至有些难受,但浸在里面的时候,我却能感受到自由——那种脱出了现代社会的异化、回归本能的自由。对地球而言,人类终究是短暂而渺小的生物。为自然的伟大而感动震撼,我想这是生而为人原始的敬畏、和朴素的神性。

生老病死,终成朝暮浪花;生生灭灭,禅在宙海无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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